不知不覺間，家裏的設備慢慢換成了蘋果全家桶。
手機、平板、筆電，甚至桌機。
一樣一樣換過之後，那些曾經需要自己拼湊、升級、除錯的 3C 零件，也逐漸從我的購物清單裡消失。
光華商場，便跟著淡出了我的日常路線。
直到家裡那台擔任 Home Assistant 伺服器的小主機，突然無預警掛點。
那台小主機平常安靜地放在角落，橋接著家裡的 HomeKit，替我們處理開門、關燈、感應器與各種自動化情境。
平常出門不用帶鑰匙。
回家喊一聲，燈就會亮。
睡前不用再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檢查開關。
久了，這些方便就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一開始，我以為事情很簡單。
只要從雲端把備份檔拉下來，還原到 Mac mini 的虛擬機裡就好。
沒想到，不知道從哪一個版本開始，Home Assistant 的備份檔自動加了密碼。
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卡住了。
快速爬文後發現，如果能透過 Linux 讀取硬碟裡的原始資料，也許還有機會把密碼或設定找回來。
於是，我拿出螺絲起子，打開外殼。
看見主機板上的硬碟時，又愣了一次。
那不是現在常見的 M.2 SSD，而是一片小小的 mSATA。
我查了一下，這大概是 2011 到 2015 年之間短暫流行過的規格。
曾經很新的東西，過了幾年，就成了老規格。
我需要立刻找到一個 mSATA 轉 USB 的轉接盒。
如果能把硬碟接上電腦，也許就能把原始資料讀出來。
家裡那套已經習慣的自動化生活，就還有機會被接回來。
我先跑了幾家常見的 3C 連鎖通路。
沒有。
若是透過線上購物，等物流送來的時間，可能也差不多夠我重灌系統、重新設定，再慢慢除錯好幾天。
可是我們已經習慣了那套用嘴巴喊的懶人模式。
出門不用帶鑰匙的便利，一旦中斷，才知道它早就不是可有可無的裝飾。
這時候，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去光華商場吧。
那裡應該還有希望。
相隔好幾年，我再次為了一個比巴掌還小的零件，走進這個曾經熟悉的電子產品集散地。
商圈變化很大。
也有一些地方，已經不太像記憶中的光華。
我一家一家問。
越問，心裡越沒有把握。
有些年輕店員聽到 mSATA，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個表情讓我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正在找的，不只是舊零件，也是一段已經過去的硬體年代。
後來，我走進光華商場主建物。
在四樓的一個角落，我抱著最後一點希望開口。
顧店的阿姨聽完，沒有太多猶豫，只是點點頭說：
「這個 USB 轉接，有呀，你等等。」
她轉身在身後的櫃子裡翻找。
那是身體記得東西放在哪裡的找法。
過了一會兒，她真的拿出一個小盒子。
那是一個 mSATA 轉 USB 的外接盒。
阿姨沒有急著結帳。
她很自然地接過我手上的硬碟，幫我把卡裝進轉接板，插上電腦測試。
USB 讀取燈號開始閃爍。
確認電腦讀得到之後，她才把東西交到我手上。
那個小小的轉接盒，成了我把家裡日常接回來的入口。
買到東西後，我在路邊叫了計程車。
坐在車上，看著手上的轉接盒，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從來沒想過，學生時代在光華商場挖寶的經驗，隔了這麼多年，竟然還會以這麼具體的方式回到生活裡。
回家後，我花了三個多小時，終於把 Home Assistant 在 Mac mini 上救了回來。
燈又可以喊了。
出門不用帶鑰匙的懶人模式，也重新啟動了。
事情結束後，我一直在想，光華商場對我來說到底是什麼。
後來我想，它也許不是我平常會想起的地方。
可是當一個舊規格把生活卡住時，我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它。
這件事讓我想起以前和做平面設計的朋友聊天。
他說，國外設計師常常很羨慕台灣設計師對印刷、紙材與加工的熟悉度。
我當時說，也許是因為台灣不大。
有問題的時候，我們真的可以跑一趟印刷廠。
可以拿著紙樣、色票、打樣稿，站在機台旁邊和師傅討論。
不懂的地方就問，不確定的地方就試。
有些知識，好像就是這樣留下來的。
不是只留在書裡。
也不是只留在螢幕裡。
而是留在一個人怎麼拿紙、怎麼看顏色、怎麼判斷機台聲音的手感裡。
光華商場給我的感覺，也有一點像這樣。
它不一定總是在我的生活路線上。
也不一定每一次去，都能找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可是這次，我知道了一件事。
當新的規格一路往前走，舊的東西被慢慢退到貨架後方時，仍然有人記得它們。
有人聽得懂那個名字。
有人知道大概放在哪裡。
有人願意替你裝上去，接上電腦，確認真的能不能讀。
我感謝那個曾經參與 Windows 時代起飛、整天泡在光華橋下的自己。
雖然當時累積的硬體知識，現在大多已經成為歷史。
但這次我才發現，歷史並不一定會完全消失。
有些東西只是退到貨架後方。
退到某個四樓的角落。
退到一位阿姨還記得的抽屜裡。
只要這些實體聚落還在，
當我們被時代的規格卡住時，
城市裡就還會有一個角落，
替我們留著那個暫時找不到的東西。
